中國時報》1998.03.29


快速文化扭曲人文主義

☉廖咸浩

行政院決定闢建淡水沿河快速道路與前一陣子李總統重視文化新聞的呼籲,乍 看似乎顯示出政府內部認知與步調的矛盾與不一。前者視文化為無物,與後者 之殷殷期許大相徑庭。然則我們也可以有另外兩種不同的詮釋,其一,其實淡 水沿河快速道路的內涵亦以文化為重,因為那是以尊重人(的生活權)為其終 極考量。其二,其實兩案都富於反文化暗示,甚至可以說反映了當前政府相當 統一的反文化心態。這三種觀察中,第一種顯然未經深思,僅得其皮相。第二 種或自栩有哲學基礎,但實則是西方自啟蒙時代以來過度發展的人文主義之末 流。第三種觀察在我們這個風雨如晦、人文凋零的年代,恐怕才是暮鼓晨鐘。

 上述三種觀察往往混淆不清,起因於對兩種似同實異的「人文主義」或「人 本主義」未能詳加辨析。談人文主義者往往以尊重人或人性為出發點,但對於 人是什麼的不同認知,卻可以在「尊重人」的實踐上形成極端的差異,甚至反 而對人任意踐踏。人雖俗稱萬物之靈,但卻不是萬物的主宰。西方人文主義在 以神為中心的中世紀之後再次受到肯定,固然有其匡正時弊之功,但不幸的是 ,嗣後西方文明逐漸發展出人可以取代神成為萬物主宰的思維,也就是當代思 潮屢屢論及的啟蒙思潮。啟蒙思潮發源於西方中產階級的特殊利益,強調理性 萬能、科學至上、分野必然,其結果就是「現代化」迷思籠罩一切思考,資本 主義成為普遍生活模式。文化遂變成了在唯科學主義的冷峻分析與資本主義的 掠奪爭鬥之餘,偶爾用以通便秘與助消化的工具,不再與生活息息相關,也喪 失了與自然相輔相成的韻致。同時,藝術的領域經如此劃分之後,也意味著「 文化」自此也變成了特定階級的禁臠。

 這樣的人文主義(嚴格講應稱為「人類中心主義」)其實對具體的人全無尊 重。因為啟蒙思維強調理性,容易偏重抽象的人,輕忽甚至不接受人存在上的 差異。其結果當然是偏愛縱容少部分被認定具「代表性」的人(比如圖利特定 階級或特定地區或當地住民)。如此過度膨脹人在宇宙中的地位,最終免不了 踏上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歧路,視「權力支配」的結果為物競天擇的「自然運作 」,反而使「人」退化成不知同情體恤為何物的低等生物,對社會徒然造成反 人文的傷害。在諸如七股工業區的爭議中出現的口號「是人重要還是鳥重要」 ,所反映的就是這種侵略性人文主義的具體表現。

 而「行動內閣」劍及履及的自期相對於好官我自為之的政府,容或有正面意 義。但在淡水快速道路的「快速」處理上,卻令人對政府這種「侵略性人文主 義」的反文化行動感到心驚。效率不等於文化;文化以效率相求,更是假文化 之名摧折文化。就淡水快速道路而言,除了反映了第三世界國家對現代化(美 式汽車/汽油文化)的盲目崇拜之外,更凸顯了現代化的美名之下,其實不外 是資本主義的醜陋邏輯│特定財團在淡水地區的重大利益。至於李總統強調文 化 新聞的重要性,看似有意重塑文化的社會地位,但其指導心態(要文工會約 束三台)與速成心理顯然同樣重複著現代迷思│以少數駕馭多數,以政策改變 思維,以「快速」取代文化的偏執。

 可見台灣政府的文化觀深陷於啟蒙思維的「人類中心主義」。這種定義下的 文化是以現代化程度來判準。既然如此,自然就不是文化,傳統也不是文化, 經濟不發達更沒有文化可言。一切在現代化的大型怪手以都得退讓數十分,甚 至土崩瓦解。

 但文化是一種「心靈的境界」。真正尊重文化的人文主義是知所進退、有守 有為的人文主義。這種思維把人與環境的關係視為有機、互利,並謹記環境只 有一個,任何輕微變動都可能因蝴蝶效應同時對環境與人類造成無法挽回的傷 害。如此一來,尊重人的生活權就不是放任人類以「不斷發展論」對環境做無 情的掠奪 ,而是維持人類與環境的和諧關係,以便所有階級、各個地區、世世 代代的人都能享受環境。這種理解下的文化不反現代,但反現代化迷思對自然 與傳統的踐踏與圈圍。如此,則文化就不是在快速道路上與車陣共舞,也不是 在門禁森嚴的總統府與身份同「樂」。而應是與傳統渾然一體,與自然互相呼 應的一種生活方式。

 曾經被高架橋擠得透不過氣來的北門,好不容易才掙脫枷鎖,如今淡水快速 道又將以現代化之名,摧折淡水人因為開路早已所剩無幾的文化質感與生活權 利,而且接著還會有更多為「快速」而對文化施暴的案例;北市環東快速道路 即將搖撼故宮,南橫快速公路更「必須」穿越台灣最後一塊處女生態區||。 我們 難道一定得在「快速」中耗盡我們僅存的文化資源(自然、傳統、對人的 尊重等)後,才能證明我們有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權利」嗎?

(作者為台灣大學外國文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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