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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橋坑溪最後巡禮

                    /賴偉傑

 

想像著溯一條溪,尋找著汨汨湧出的源頭,探詢他的美麗與哀愁;聽聞著一件河流謀殺案,一件正在進行的謀殺案,急切地要讓更多人知道和關心 。於是我們集合在台北車站的南二門、莒光號、瑞芳、小火車,一路沿著基隆河而到平溪。

 

基隆河是一多源頭的河,在本地是位於發源地729公尺南側之柴橋坑溪流域,屬一級水資源區之常流河,為昔日平溪簡易自來水取水源地。溪水在平溪國小與另一源流三坑溪匯流再一起注入基隆河主流,經北縣、基市與北市後,會合淡水河入海,路過12鄉鎮區,為台灣省五條跨三縣市以上河流之一,而與另四條最大不同點為:

 

1.源頭位冬季雪線下,且不滿千公尺

2.反向出海(自三貂嶺起,以大龍擺尾姿態,自東轉北再朝西行,成180度大迴轉)

3. 流域全程開發,幾無處女地可言,惟存二處可以「第二春」稱之。其一位於基隆市西

勢水庫(為台灣省首座水庫)南坡,地屬國有,日具時以大量造林維護之;另一則在鄰之背面,亦即柴橋坑溪以北之中上游區域。因表土薄(平均20公分)早期僅有微幅墾植,人工造林不易,農作呈低效益。在數十年前,源頭的最後農家遷出後,區內原有之天然林相,保存益加完整,殊為難得。

 

柴橋坑溪主河道三公里餘,循順向谷縱貫南北,兩側則為順層谷,屬幼年期發育。本地雨量為台省之冠,年平均值超過五千公釐,平時亦常有地形雨發生,致耕作雖不易,岩脊上之天然林木,仍現蓬勃生機。區內兩翼稜線,受到來自東南方造山運動推力影響,山覆瓦狀單斜脊呈現,豕背現象普生,主峰為汐止鎮第一高峰,亦為基隆市、汐止鎮、平溪鄉三市鎮界山,五分山斷層在北側斜切,地下遍佈來自東西向之廢煤坑道,保育類動物以穿山甲、果子狸為多,台灣藍鵲亦偶可見。

 

諷刺的是另一條源溪三坑溪,因旁邊多已開發,逃過一劫;而柴橋坑溪植被完整,常被地圖測繪者忽略,反遭開發者染指。

 

 

柴橋坑一號

 

村子裡的人,都知道有一個廢土場要設在他們平溪鄉,但只知道很大很大,卻很難說個,一個長期關心的朋友說大概就從柴橋坑一號一直到那最遠的山頭,我們聽了不禁咋舌,果真「峰相連到天邊」。而所謂的柴橋坑一號,是指柴橋坑門牌號碼為一號的那戶人家,位於柴橋坑溪下游處,而也就僅此一家。從柴橋坑一號前昔日是梯田現已是竹林的小徑下到溪谷,開始了想像中的溯溪。

 

「想像」意味著與現實的差距,柴橋坑溪出口與三坑溪匯流處,溪底皆硬岩兩溪呈「丁」字會合,柴橋坑溪由側切入,流速受阻,洪水期造成漩渦打轉,所挾砂石挖鑽河床弱岩成大壺穴,因地盤受造山作用上升,而河流仍不斷下切,使原侵蝕面再度由中線下蝕,成為今日峽谷中之峽谷,當地人稱作「回春谷」。當我們赤足走入溪床,腳底的感覺馬上把我們拉回現實,因為濁黃的溪水使得石頭上附著泥沙,不但非常濕滑,且完全看不到水路深淺,只有礙眼的泥灘突兀地積累著。同行者打趣的說:「這哪是溯溪,根本是看污水下水道嘛」

 

再往上走,河道開始縮減,溪旁開始有大量的淤沙,轉個彎,終於看到一座大的攔砂壩。壩約兩層樓高,當上面的水夾雜著泥漿流下,壩址下方通口的蓋子會蓋上好讓泥沙留下,上方的蓋子打開讓水流走,不過不論怎麼操作,我們剛走過的泥河已解釋了一切。

 

翻過攔砂壩,柴橋坑溪就不見了。

 

對,他變成了「柴橋坑地下涵管」,潛入台灣最大的平溪廢土場基地內。

 

柴橋坑溪不見了

 

平溪棄土場,正就位於原遭撤銷之平溪高爾夫球場址,且範圍面積比其更擴大一倍,現在以全台最大的民間棄土場掩護,一面所謂「合法」接受廢土,一面則大剌剌地對基隆河上游水源之柴橋坑溪進行挖山填河整地。對於原有的水路,便接大涵管一路搭到攔砂壩前,如此形同廢河應非一地區人民或一縣之長可片面決定,何況區內河流經縣市方出海,如此自斷3公里多的活水源頭與兩百多公頃的森林,置環境承載力,生態保育於無視。

 

經過棄土場基地,感覺置身空曠舞台的投射燈下,總覺得千百隻眼在注視著你,而在這前進基地左下方,左右曾經有密林遮蔽,外人不易發現,是元寶瀑布原址,當地的一位葉老師介紹說瀑上西岸為古頭引水點,瀑上左右岸各有一大片天然硬石板。原約30公分,如雙掌斜交,伸入溪中,相錯並立靠溪底較低,仍高出溪床米餘,並互向兩岸側上延伸,溪水則由河中內側頂方下瀉,造成深溝狀瀑潭,再湧出石板外,有如吸收銀的元寶,豐盈滿溢,朝下游灑,潭中則孕育原生性溪哥魚。葉老師惋惜的提到說:之前常常來但從沒拍過照,後來施工越來越靠近就覺得可能快被掉了,所以一次趁工地中午施工休息的空檔搶拍,「當時的景象真是漂亮」,可惜回去才發現整底片重複曝光,連至少留作回憶和見證的機會都沒有。「奇景天成,世上絕無僅有,識者撫今憶昔,夢回溯;聞者只好發揮想像空間,勾勒此天然美景,自我陶醉」葉先生以略顯失落的眼神與口吻沈吟著。再環顧現在這偌大的施工場域,多的是順坡而下枯倒的樹屍,彷彿死前曾遭受重大的驚嚇,躺臥地如此失態,有的旁邊尚有積水,竟也有樹蛙咯咯的叫聲,在那兀自照耀的烈日下。

 

為了減輕對方的疑心,我主動走向一位年輕的監工,說我們是要來爬山的,只是和上次來變了好多找不到路云云。他指著一個方向說著往姜南山的路,並好心地說著山況、時辰以及因推土機前進開挖而不便的路況。這位監工應非本地人,流利的對答中有些許的歉意或其他,是什麼樣的機制,讓一位年輕人受了良好的教育與訓練,辛苦的翻山越嶺,認真的界踏勘,經歷了雲花溪樹,卻精的執行切割山水。

 

現平溪棄土場已「合法」進場填了近二十公尺高,220萬立方米的廢土,該公司不但未在基地內的柴橋坑溪兩岸佈設阻絕措施,反而每日沿溪往上游快速地挖山取土直接填河..

一個月前來時,挖土機散落在廣大的基地中,顯得毫不起眼,但一個月後,挖土機橫陳在更上游的溪旁時,確是如此的刺眼與巨大。之前踏勘時,我們剛從火熱的基地走入尚未破壞的昔日源頭自來水取水口處,重新聽到流水聲,也看到了柴橋,幽靜地鋪陳在溪石間,而這也就是柴橋坑溪之所以為名。我們既激動卻又安詳的心情很難找到好的形容詞,不過同行的有人說道就是有一種宮崎駿電影中龍貓森林的感覺。取水口幾年前因不明的原因被廢止了,但它仍流水淙淙,而今不過短短一個月,挖土機早已前進到取水口上游三百公尺。

 

之後才又是真正的柴橋坑溪,因人煙罕至,但有人帶路,所以處處驚喜,一直上到陡峭的千仞石壁是為主流終點,而又分左右兩小支流;走到山下的五分山斷層,再側上標高579公尺的南山,一路上路不好走,體力透支下更覺艱辛,但上到山頂,四面的植被令人為之振,視野更是好,遠眺山脊起伏一目了然,當然也看得到理平頭的平溪廢土場,以及下方的平溪村、石底村、嶺腳村。

 

橫切五分山斷層,回到平公路,好心的便車,幫我們撿回平溪。回到平國溪小,校園牆上蠟筆小新的大型馬賽克彩繪,透露著學校的開明卻也意味流行文化的滲透無論城鄉。然而相對於外來流行訊息的快速入侵,在地資訊的流出倒是如此的薄弱與無力,一個地方,外來的泥土多過在地人立足的土地面積,是何等大事,但外面除了土方業者,誰曉得?而平溪、石底、嶺腳村的鄉民們,即將扮演的是土石流的預警系統,亦或邊陲服務中心的宿命?

 

早在四年前,為了讓官方無從迴避,環保團體借來了v8,暗夜尾隨廢土車,拍攝偷倒廢土的現場畫面,逼使官方強制圍堵政策,於是有了民國八十二年台北縣市發生廢土大戰。然而,五年過去了,政府到底拿出了一套怎麼樣的「土方政策」?現在除了任意傾倒廢土依然嚴重外,大型廢土場的申設,淪為粗糙的埋山填海的蹊蹺,主政者這種便宜行事的政策,卻同時也醞釀著另一類環境生態與公共安全的浩劫。廢土場下的柴橋坑溪,承載著北宜高速公路、承載著東西快萬里瑞濱線;承載著環評委員廢土去處疑慮的制式答案,也承載了官方飲鴆止渴的便宜行事。

 

 

太陽是公平的,雨卻不一定

 

太陽是公平的,它照著無恙的子南山,照著五分山斷層;照著東支流的蚌殼峽谷,照著西支流的西源瀑布;照著主流終的千仞壁,也照著上游西側海拔550公尺、證明千萬年前為海河邊緣的波痕石;照著下游奄奄一息的壺穴溝,照著最近才遭滅絕的元寶瀑布遺址;照著已被巧妙廢除的取水閘門,也照著棄土場基地內不斷前進的挖土機;照著揮汗如雨的監工,也照著忐忑不安的村民。但照不到的是柴橋坑溪中游旁的蝙蝠洞,以及一些貪婪的人心。

 

太陽仍然繼續照耀著,它照著三坑溪,照著柴橋坑溪,照著兩溪匯流的「回春谷」,照著基隆河,一路好好的照著直到在遠方的淡水河口。

 

然而雨就不一定了。平溪、石底、十分、三貂嶺、侯,瑞芳、暖暖、汐止、南港、大直、社子、關渡到淡水,有誰擋他,他絕不手軟。

今天太陽照著這天燈的故鄉、聖水的源頭,然而遠方山頭逼近的烏雲,不知是否曾經籠罩過南投神木村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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